如果说恐怖也可以用色调描绘，它将是什么色彩？

    以惊悚小说长期走红欧美文坛的美国作家斯蒂芬□金，在他的小说《丽赛的故事》里，就尝试描绘出恐怖的色彩。

    《丽赛的故事》全篇都是姓名为丽赛□兰顿的一个女性的思绪记录。按照文学作品的习惯做法，小说的女主角一般都在开篇不久得到文字的眷顾。它们或者描摹她的花容月貌，或者刻画她的才华超群。《丽赛的故事》一反常规，用看似唠叨的语气，吐露女主人公丈夫英年早逝、自己无人依傍的伤感，于是孤独、寂寞的氛围如雾，升腾迷漫于文本的字里行间，那份喃喃自语的幽怨、滞重、沉闷，居然会暂时消解读者对女主人公容貌姣好还是平庸的猜测欲望。

    丽赛□兰顿的倾诉内容是对已故丈夫、著名畅销书作家斯科特的思念。她的叙述口吻似乎还是在与斯科特交谈，她回忆自己与他相识、相爱，共同生活，直到斯科特去世的经历。这样的讲述充溢着夫妻情感交融的缠绵，更多的是她对他的依恋、怀念，使人们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读情意绵绵的言情小说。但惊悚小说的基调在此时陡然“拍马杀出”，斯蒂芬□金招牌式的恐怖情节突兀现身，尽管那是丽赛□兰顿回忆中的场景，却仍然鲜活生猛:当时，著名作家斯科特应邀出席图书馆的奠基仪式，有一个精神变态者在奠基仪式上用手枪射伤斯科特。当这个金发白眉的家伙正想对斯科特的胸口再次发射致命的子弹时，丽赛□兰顿猛然挥动奠基仪式上用来铲土的银光闪闪的锹，第一锹她打飞了凶手的手枪，第二锹她狠狠地击中了那家伙的面门。尽管她果断地救了丈夫的命，可是殷红的鲜血瞬间从斯科特的胸口冒了出来……血的殷红色泽，由此也入侵小说的故事空间——丽赛□兰顿的姐姐阿曼达的自残、斯科特的割伤手掌、图谋斯科特遗留手稿的疯狂“闯入者”对丽赛□兰顿的伤害等都有血的殷红色泽步步紧逼。甚至斯科特的畅销书写作才华，也与血有关……

    惊悚小说的书评如过多透露情节，是对读者智慧的轻薄。纵然如此，在《丽赛的故事》里，斯蒂芬□金的想象力仍然让人叹为观止，他假借丽赛□兰顿的视角展示了一个突破阴阳界线的时空:那是被称为“怖亚月”的“精灵森林”。那里，橘红色的月亮，血淋淋的像个醉鬼；梦幻般的池塘边，默不出声地站着几十个人，他们身披的裹尸布薄如蝉翼，甚至可以看到有一只指甲上残留着红色指甲油的女人的手；已死去的斯科特，也影影绰绰地在池塘上的薄雾里出现。“精灵森林”似乎是丽赛□兰顿来到的另一个世界，她从日常生活的此岸，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彼岸的通道，仿佛是在斯科特的创作室——一个旧谷仓改建的单独农舍，而那把丽赛用来砸飞精神变态者行刺斯科特手枪的银锹，居然也存放在那个“彼岸”……

    精魅、梦境和幻觉，是惊悚小说中以鬼怪灵异作为故事基调所散发的独特气息。《丽赛的故事》自然离不开它，可是又不止于此。斯蒂芬□金在这部小说中已经超越了用恐怖氛围挑逗人们窥探欲望的套路，而是着重抒发对人生意义的思索。在《尸骨袋》里，他用精魂相助的情节帮助善战胜了恶，而在《丽赛的故事》中，精魂相助却成为夫妻情感交流的细节之一。丽赛□兰顿回忆她与斯科特的日常人生，那些细节的情景再现与灵异显现，竟然同步进行。丽赛□兰顿的回忆还裹胁着她与姐妹的生活经历，由此可见斯蒂芬□金的创作已从对大众讲述灵异故事，扩展至描摹人性的疆域。

    而且，《丽赛的故事》出色地动用了回忆的审美功能。普鲁斯特的《追忆逝水年华》之所以广受好评，原因之一是它叙述的方式是回忆。“重新唤回的时间似乎仅仅指出一个先验的家园和一种永恒的存在，但是事实上，它指出了另外一个尘世。叙述者过去的世界通过回忆而变得可以感知，并且通过艺术而可以与他人交流。”某位评论家的这句话，似乎可以移过来，恰到好处地点明《丽赛的故事》的审美价值。正是借助回忆，斯蒂芬□金用孤独作色彩，涂抹着恐怖的界面。

    （作者：陈增爵）

    来源：文汇读书周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