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刚
不单讲拜占庭史,讲穿着装束,英人贾森?古德温也有一套不简单的理论。《禁卫军之树》73节末,他借俄国美人尤金尼娅的香唇道破,女人感兴趣的不是衣服,而是穿戴它们的方式。自然,这女人得跟尤金尼娅一般冰雪聪明,不致让珠环玉佩撞呆了眼。对历史学家玩票写推理小说的古德温,承继爱伦?坡衣钵非他本意(尽管 2007年度“爱伦坡奖之最佳小说奖”被他摘入囊中),改换文本重新诠释才是初衷。
《禁卫军之树》中,阉人(太监)雅西姆无疑具有宫廷侦探和史家双重身份,澄清案情的同时也在还原奥斯曼帝国史,他最终参与了历史。
出于人性中逃离的本能和对远方的好奇,作家们常把故事的背景设为神秘、传奇的异域他国。古德温不然,他绝不是一个来自不列颠群岛的猎奇者,单从口吻判断,比土耳其土著还土著,要他来写伦敦,是否一定会比伊斯坦布尔更得心应手?宫廷、阉人、禁卫军、大吉之事、浴室、菜场、修道院等,首先内在于他的身体,然后现于外,被他的感官所感知。《禁卫军之树》中,1836年的奥斯曼帝国的呼吸无处不在,非夸张的固化,犹春于绿,如月之曙。
十九世纪的奥斯曼帝国残缺不全,希腊独立,版图坍塌如脆饼,盛世时无尽的军功被无尽败仗抵消。马哈茂德二世大腹便便,早不是当年的坚毅青年。非统治阶级中,雅西姆是个没有睾丸的男人,他的挚友帕卢斯基是个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国家的大使,他的情人尤金尼娅隶属于勇猛坚硬却性无能的俄国大使,他的朋友肚皮舞者普琳是个善良正直的人妖,他的伊斯坦布尔喘息在上一场火灾与下一场火灾的间隙,火灾是这个腐朽城市最有用的清道夫,他的国家则在白海与黑海、17世纪和19世纪之间摇摇欲坠。
偶然,太偶然,雅西姆说服了宫城外的下士让炮口掉转,火势弱了,后来熄掉了,共和国流产了,将军从屋顶上摔死,改良的帝王马哈茂德二世暂居上风。但,并无最终的赢家,如古德温茫然的喟叹:“在新与旧、反动与革新、回忆与希望之间展开的古老、 宏大”的战争中,从无赢家。假如将军没有死去,且一切遂他所愿,迎接伊斯坦布尔的又是什么呢?那么,“仍旧会有一场革命”,“一场反向的革命”,“回到传统的革命”。故事结尾处,雅西姆对太后如是道。
贾森?古德温在细节处理上也意味深长。一本皮面精装的小说《危险关系》,18世纪法国作家拉克洛的作品;一枚寻常的银环,图案部分磨损,依稀可以看出镂刻的是两条互咬尾巴的蛇,无尽地循环;然而阉人雅西姆是如何让尤金尼娅在床上娇喘连连,智慧的力量?艺术?还是人性?抑或别的?一个终未揭晓的悬念,唯一没被阴郁和灼热覆盖的新的地方。